尤瓦尔·赫拉利对谈张静初：AI正在制造慢不下来的人

今天很荣幸能与您谈论您的新书《Nexus》。我知道您最近经常去旅行并接受许多采访，今天我想更专注于您个人的经历和视角，探讨书中的内容及其背后的故事。我希望这次讨论能让观众有更深刻的了解，因为您对我的生活选择产生了深远的影响。我认为这一点非常重要，希望在我们的访谈中也能体现出来。我意识到，在中国您之前的采访，更多地聚焦于书中的内容，甚至可以说像大多数读者一样，我第一次接触到您的作品。这让读者们像我一样，开始反思我们作为地球上主要生物所做的事情。

对我来说，书中最令人感动的时刻是描述人类对生态系统的破坏，尤其是当您讲述智人抵达澳大利亚大陆后，80%的大型有袋类动物灭绝时。那一晚，我真的梦到了您书中描绘的场景，醒来时泪流满面。正如我之前提到的，您的书对我的生活选择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包括我的饮食习惯，因为我也是一名素食者。还有我对地球上其他生命的看法。我认为这本书的力量来自于您内心深处的慈悲。那么在写完《蜥蜴人》之后，这些思考是如何启发您创作的呢？

有人认为历史是过去的事情，只是一系列名字、王朝和战役的清单，发生在一千多年前，与我们的生活无关。我们被迫在学校或其他地方记住这些信息。对我而言，历史并不是单纯的过去的研究，而是对改变的研究。那些遥远的事件依然影响着我们今天的世界。你知道，一千年前的人早已不在，他们不在乎我们对他们的看法，但他们所做的仍然影响着我们的生活。我认为我们学习历史的原因，并不是为了单纯地记住它，而是为了从中解放出来，以便在当下有更多的选择。我们从过去继承了遗产，但我们可以选择保留值得的东西，而对不需要的部分进行舍弃。

当我们回顾自己的生活时，会发现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由几千年前的事情所形成的，包括我们吃的东西。例如，如果你喜欢喝咖啡，就应该感谢古以色列人，他们是最早种植咖啡的民族。如果你喜欢甜咖啡，就该感谢新加坡人，他们是早在六千年前就种植糖的第一批人。对男性和女性、家庭等的观念，已经传承了数千年。人们普遍认为，女性地位低于男性，因此女性无法上学、不能成为教师、政治人物或裁判，只能在家中养孩子。人们认为这只是天性，这是现实。然而，当你研究历史时，你会了解到这些观念并不是天然形成的，而是前人传承下来的故事。

在两千年前，有人创造了这个故事，而我们在过去的世代中一直在重复这种观点。今天，世界上大多数女性都有机会上学、高等教育，成为教授、记者和政治人士。因此，我们应当学习历史，了解我们并不是过去的奴隶。尽管过去赐予我们许多珍贵的东西，比如咖啡和糖，但也让我们失去了一些重要的价值观，比如对男女之间奇怪的看法。现在，我们可以选择保留这些遗产中的精彩部分，或者将其抛弃，这一选择本身就很美好。

我想谈谈您的新书《Nexus》，书中有很多严肃且令人担忧的例子，特别是提到的“打我”那段。书中指出，人类不断承认有些事情是计算机无法完成的，比如写诗或打乒乓球，但实际上，这些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实现。正如您所提到的，人工智能实际上比炸弹更危险，因为炸弹无法选择何时爆炸，而人工智能则能够在超出人类控制的情况下作出决策。

一个令人震惊的例子是，Facebook的虚拟软件在七年前的缅甸罗兴亚人族裔清洗中扮演了重要角色。请告诉我们，这件事情是如何发生的？所有人都应当明白，人工智能（AI）与过去所有科技不同，它不仅仅是一种工具，更是一种代码。过去的科技，从石刀到核弹，都是我们手中的工具，我们决定如何使用它。你可以选择用刀去杀人，也可以选择用刀去切沙拉吃晚餐，或者用同一把刀来救治患者。核弹的力量可以用来毁灭城市，也可以用来生产廉价电力，这一切的选择都在于我们。

AI是历史上首项能够自主做出决策的技术，因此它可能会带走我们的力量，我们可能会失去对它的控制，它甚至可能会威胁到我们的生存。你要知道，某些自由武器系统可以自行决定哪些城市需要被攻击，谁需要被杀。这不仅是未来的科技现象，我们还需要在未来10到50年内担心类似情形发生在我们身边。比如，当你向银行申请贷款时，决定是否批准的可能是人工智能；向大学申请入学时，是否被录取的决定也可能由AI来做。

我们已经看到，AI在全球范围内对决策产生了重大影响，而社交媒体的应用可以说是最重要的例子之一。社交媒体的算法在某种程度上是简单的AI，但它们依然会自行作出决策。当社交媒体在十到二十年前开始迅速发展时，无论是Facebook、YouTube还是TikTok等平台，这些科技带来了许多积极的影响，但也制造了不少负面效果。问题在于，社交媒体公司设定了一个目标：增加用户参与。为了实现这个目标，他们希望更多的人在平台上花费更多时间，为什么呢？因为这样他们可以赚更多的钱。

如果你在Facebook上花费更多的时间，平台就能向你推销更多广告，收集更多数据，然后再将这些信息出售给其他用户或企业。于是，这便是他们的目标，增加用户的参与看似是一件好事，但人们在参与什么呢？社交媒体的算法通过反复试验发现，吸引关注的最简单方式是点击仇恨、恐惧或贪婪的按钮。只要展现出能让人愤怒的内容，用户自然会停留在页面上，甚至会告诉朋友，参与率随即提高。即便这些信息并不真实，甚至是虚假的新闻，社交媒体也会继续传播。

在维吾尔族人社交媒体的影响下，我们看到了最令人震惊的事态发展。社交媒体故意在维吾尔少数民族群体中散播仇恨，随着越来越多的人关注这一话题，他们变得恐惧、愤怒与仇恨。十年前，针对罗兴亚人的种族清洗运动，让数千人身亡，数千人受害，数百万人流离失所，而此现象的背后，绝大部分都是由于算法的决策而非人类直接的故意。没人认为Facebook的工作人员有恶意，他们只是设置了一个目标，以增加用户的参与，然而这一目标却导致了仇恨的蔓延。

随着AI的发展，我们看到它的影响越来越显著。未来几年，即使是今天的AI也将变得更加复杂和强大。如同自然界中的生物发展，AI的演变是以数百万倍的速度在进行，可能只需二十年时间，AI就能从简单的状态转变为复杂的存在。当AI开始对人类做出决策时，社会将经历什么变革？他们未必是邪恶的，但它们极其强大，我们很难掌控它们的决定和创造。因此，提升人类的意识至关重要，尽管AI强大，我们依然需关注它所触碰到的人类情感。实际上，科技的目标应是改善人类的生活，而非仅仅让我们陷入更加深奥的情绪反应中。

对，那些恐惧或憎恨的情绪，都是因为我在网络上也遭受过许多处罚，所以我深知这些坏事尽管从未真实存在，但它们可以像病毒一样传播。人们很喜欢相信它们。对你来说，她很好，这样就好了，因此我可以完全理解这些恐怖的东西传播的速度以及虚假的危险信息。你提到一个非常危险的可能性：AI会在人类身上建立亲密关系，这实在是让人感到害怕的，因为这是我们所需要的，也是下一步或下一阶段。你之前提到过人类关注的斗争内容有限，而人们有限的时间只能集中于某些斗争，但下一阶段将是亲密的斗争，就像电影《她》所展现的那样。

是的，电影《她》是我认为的最佳科幻电影，因为它并不是关于杀人机器人的追击，而是更深层次的探讨。AI正在研发能够和人类建立亲密关系的技术。虽然AI并没有自己的情感，但它们正在学习如何分辨人类的情绪。因为它们善于分析数据和识别模式，这正是我们认识情感的方式。我无法感受你内心的想法，只能通过观察你的表情来推测，如果你